當前位置: 首頁  >  會刊擷英  >  精品文章

櫻滿開

發布時間:2019-08-02  來源:《上海民進》2019年第2期

放大

縮小

  “櫻滿開”,這是日語的表達,但是用中文念出來、寫下來,意思倒也十分相近。不像另一個櫻花專屬的詞“花吹雪”,“吹雪”的含義并非這兩個漢字表面上顯示的輕柔細膩,而是“暴風雪”的意思,“花吹雪”是指櫻花凋謝時的樣子,看過的人知道,那是遠比“花雨” “落英繽紛”更猛烈的陣仗,不用“暴風雪”確實不足以形容。而櫻滿開,就是櫻花盛開、進入全盛的意思。

  櫻滿開,極美。遠看像一抹抹粉白色的輕云,一層層薔薇色的煙霞,若有意若無心,在山巒水湄悠然飄浮,含笑淺顰,欲飛又止。到得櫻花林中,舉頭一看,嬌柔如薄絹的花瓣像無數層細巧剪紙重疊著,密密地蓋住了天,給“花天”二字作了絕好的注解。

  本來是舍不得移開視線的,可是看久了,被花光照得暈眩,只好閉上眼睛。那也躲不過櫻滿開的排山倒海之“勢”,看不見了,仍有花氣成絲成縷成片,沁入心脾,漸漸漲滿了五臟六腑,讓人有懸浮的感覺。那種花氣,并不是香,只是一種異常清涼、微微濕潤的,令人身心松弛的氣息。

  人生如夢,櫻滿開也像夢,此生人賞此時櫻,就成了夢中夢。若是正當青春韶華,和相愛的人一起置身其中,那除了希望這個夢中夢遲一點醒來,還會有什么其他愿望?

  櫻花的美,與其說明媚、清麗、輕靈,不如說是美在完全不日常。因為這種美,沒有用。它幾乎沒有任何世俗的實用的成分。櫻花開時大多數沒有葉子,開完也不結果,她的花瓣算是可以吃,但我吃過點綴櫻花瓣的和菓子,喝過用腌制過的櫻花沖調的咸咸的櫻花湯,出乎意料的完全不美味,因此我也一向“知之為不知”地認定櫻花不能吃,所以在我眼中,這一樹樹櫻花毫無用處,只是“為藝術而藝術”,專門來凡間轟轟烈烈地美一次。

  絕美,無用,多么純粹,多么任性。

  無邊無際盛開的櫻花,是人睜著眼睛做的夢,是活著看見的天堂景致。

  在東京留學時,離我讀書的大學不遠,山手線的巢鴨站附近有個染井墓園,據說是日本種植最廣的櫻花品種“染井吉野”的發祥地,芥川龍之介的墓也在其中。

  有一天就在芥川龍之介墓的不遠處,看見一位日本老太太在賞櫻花,著和服 、抹口紅、拄拐站在那里,久久望著前方的櫻花,時而舉頭看看頭頂的花,這時候來了另外一位中年女士,這位是西式套裙外罩風衣,頭發是細碎的卷發,也停住腳步舉頭看花,老太太像自言自語似的來了一句:“是櫻花啊。”中年女士回答“是啊。”兩人靜默了一會兒,中年女士又說:“真美啊。” 老太太發自肺腑地詠嘆般地回答:“是——啊!”

  要過去很多年,我才會發自內心地接納、認同這樣簡單、質樸、近乎笨拙的贊嘆。對這種美,攝影家徒喚奈何,作家拙于置詞,除了極少數詩人,所有人都只能近乎無語地賞之,嘆之,悲喜交集地再三溫存。

  花期短暫,有“櫻花七日”之說,“惜春長恐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但如何挽留?無計可施。愛惜不盡,終不能留。只能珍惜,唯有珍惜。

  否則一切轉眼成空。

  從櫻滿開到轉眼成空,異常迅即。一夜之間,枝頭就都空了,春夢無痕,仿佛之前的一切根本沒有發生過。我們像一個孩子,在滿心歡喜的玩鬧中彎下腰系了一下鞋帶,直起身來,景色和光線就都變了,春天過去了,空虛突然從四面八荒掩殺過來。

  但是,也可以反過來說:正因為“事如春夢了無痕”,正因為“太匆匆”,更襯得此前的全盛滿開之時,有著一期一會的深刻,有著限量版的珍貴,美得異常深刻,直擊本心,驚心動魄。

  看著櫻花,有時無端的會想起《紅樓夢》。《紅樓夢》中自然沒有寫到櫻花,但是里面不少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場面,實在像“櫻滿開”。

  第三十八回,賈府上下老小齊聚吃螃蟹,打鬧中平兒誤抹了鳳姐一臉螃蟹黃,躺槍的鳳姐笑罵“混抹你娘的”,鴛鴦向賈母匯報還故意歪曲成“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大家都笑了起來,賈母也順勢將這個玩笑向縱深里開:你們看她可憐,給她一點螃蟹腿吃吧……那樣的團聚與盛宴,那樣的歡笑與繁華,真真切切,就是“櫻滿開”的時刻。

  第六十三回,怡紅院中小姐丫鬟們給寶玉過生日,抽花簽,開玩笑,喝酒,唱曲,主仆平等,姐妹親和,言笑無猜,盡歡而散,整個院子像世外桃源一樣仙氣拂拂。——“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真真切切,更是一場“櫻滿開”。

  說起來,《甄嬛傳》電視劇版的故事背景和《紅樓夢》還差不多是同時代呢。《甄嬛傳》甄嬛跳驚鴻舞那場,差不多也是“櫻滿開”的一幕呢。

  驚鴻舞那場戲,甄嬛還愛著皇帝,皇帝也寵愛著甄嬛,至少重視她;皇后的勢力還堅不可摧,因此顯得雍容自如、氣定神閑;華妃暫時失勢,但仍有兄長年羹堯可以依仗,正在利用曹貴人爭取復出;曹貴人有親生的公主可以依靠,專心向上爬,心氣也足足的,這次她為了討好華妃就故意刁難甄嬛,要她跳高難度又犯忌諱的驚鴻舞。

  皇帝本來應該駁回這個建議的,但是不知為什么居然同意讓甄嬛跳——這是關系親近的男人和女人之間常見的不默契;和甄嬛情如姐妹的眉莊為了助陣趕緊自請以琴伴舞,又讓有個好歌喉的安玲瓏伴唱。甄嬛跳的時候,還有一個親王在旁邊不斷譏諷,一個妃子在旁邊說怪話,另一個妃子在翻白眼。真是十面埋伏的一支舞,勾心斗角的一個宴會。

  但是,依然美好。笑顏如花,蠻腰纖細,舞姿曼妙,舞袖翩飛,琴聲清雅,素口動聽,中間闖進來的果郡王的笛聲也那么激越悠揚,令舞風與氣氛也隨之一變——讓人相信世界上是有“心領神會”這件事。整個場面如繁花盛開,流光溢彩。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不曾有人心如槁木,而是都真實地、熱切地活著。其中的男女,有的在相愛,有的以后會相愛;其中的女子之間,有的是出于利益算計的牢固同盟,而有的是唇齒相依的姐妹之情,不論哪一種,她們離背叛和離散都還有一段時間。

  比起最后甄嬛擊敗所有敵人,當上太后卻了無生趣、毫無指望來,哪怕華妃和皇后,也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啊。

  所以,跳驚鴻舞的那一刻,多么好。一切如花綻放,多么好。

  《甄嬛傳》的這一幕又讓我想起韓國電影《丑聞》里趙原和一堆女人乘船的那一幕。

  花花公子趙原和幾個貴族女性乘船游園,他胸有成竹地算計著貞潔寡婦鄭氏,他的貴婦表姐雖然在三觀上是他的知己,但此番不認為他能得手,這時候坐在一旁隔岸觀火地看他的笑話。單純的鄭氏因為和一個英俊而聲名狼藉的男人同舟而感到不自在,始終板著臉;鄭氏開通的姑媽樂呵呵地欣賞著美景,也順便沒心沒肺地欣賞一下美男子。

  池中荷花盛開,池畔有伶人在吹奏和唱歌。異常樸素而端莊潔凈的鄭氏面無表情地端坐著,妝扮美艷、飛揚跋扈的表姐瞥了一眼白衣勝雪、似笑非笑的趙原,用眼神說“你覺得可能嗎?”而趙原,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走著瞧”。

  這一刻,貞節烈女和花花公子,彼此還沒有動心,女子堅信自己的人生不會發生自己不允許的偏向;男子更沒有看清自己,他不知道這個游戲會玩成真心并且玩掉兩個人的性命;趙原和表姐也彼此沒有看清,趙原不知道女人的妒忌可以讓她作出什么事情,表姐也不知道她的失控會間接斷送自己人生唯一知己的性命——他們都以為他們占盡優勢,又足夠高明足夠超脫,能夠掌控一切為所欲為。老姑媽得樂且樂,對眼前正在發生的危險視而不見;岸上的伶人們努力表現技藝,在取悅著這些飽食終日、口味刁鉆的貴族。

  美人,俊男,華服,妙音,好園林,好天氣,一切都那么悅目,那么講究,那么調和。盡管,危機四伏,岌岌可危。

  然而,就是這樣的場面,讓人難忘。優美,精致,繁華到底。所有的人都在,美好的皮囊都還年輕,更重要的是,心里都還有櫻花般層層疊疊的欲望和念想——這一點,讓那些瞬間更顯得明亮起來。

  明知表面的美妙和繁華下面有陰暗算計、勾心斗角,明知這霎那的花團錦簇之后就是風雨無情落英成陣,明知這一幕是百般的不真實不可靠,可還是看了喜歡,還是--戀戀不舍。

  就像曾經的趙原進得門來,嘻皮笑臉地將有點像紫云英的一小簇紫色野花送給表姐,表姐似乎不屑地接了過來,隨隨便便嗅了一嗅,就信手丟在一邊的坐墊上。他們當時誰都不在意,但是到最后,逃亡的船上,表姐取出一個小布包,里面包著的就是那些干枯了的野花。他們知心了半輩子,很可能還互相戀慕過,最后互相害得夠慘,但,這是他送給她的花,一個男人送給一個女人的,唯一的一次。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因為無心而純潔,令人心動,異常珍貴,而且,永不再來。

  不但那些歌舞、華服、珠翠是幻,美酒、美貌、美景是幻,生命本身就是一場幻覺,不知不覺就散了,滅了。到頭來,那些瞬間的美妙和完滿,哪怕是表面的,也是人生中惜之不盡的片段,是春天河流上的浮冰般漂浮著并且漸漸消融的人生中最接近完美的時光。

  人生當有櫻滿開。期待著它,眼前的郁悶和暗淡就捱得過;若是有過了,追憶著那些瞬間,此后所有的苦楚和寂寞,也都抵得過。

  春寒料峭之際,與其殷勤查看“櫻前線”的消息,不如俯首自問:櫻滿開,你可曾有過?

作者:潘向黎     責任編輯:劉政
买彩票怎么选号